【簡介】《鮑氏集》十卷,南朝宋東海鮑照明遠撰。是書初由齊散騎侍郎虞炎編次,收賦頌、樂府、詩文凡二百余篇。《蕪城賦》《登大雷岸與妹書》《擬行路難》十八首最稱絕唱。其文遒麗峭拔,驅邁蒼涼,發寒士之郁憤,振劉宋之清骨,誠元嘉體之健翮,六朝駢儷之異珍。
【撰述】明遠文集之纂,始自生前自輯。元嘉二十四年(447),照獻詩臨川王義慶,嘗手錄《河清頌》《芙蓉賦》等三十篇為贄。孝建元年(454),為中書舍人,編《松柏篇》《園葵賦》諸作為從宦錄。然其正式結集,實賴虞炎之力。永明年間,炎奉竟陵王子良之命,搜羅遺逸,《南齊書·文學傳》載:“炎追撰鮑照文集成十卷,序云:‘身既遇難,篇章無遺,今所存者,殆半而已。’”
隋唐之際,其集流傳頗廣。《隋書·經籍志》著錄十卷,然注“梁六卷”,可知江陵焚書后卷帙有損。唐代類書多引鮑作,《藝文類聚》錄其賦十三篇,《初學記》存樂府九首,杜甫“俊逸鮑參軍”之譽出,文人爭相傳抄。北宋時,十卷本尚存,《崇文總目》《新唐書·藝文志》皆有著錄。然南渡后漸佚,明正統間葉盛得殘本五卷,趙琦美脈望館又補三卷。萬歷中,毛晉汲古閣據宋本校刻,輯得賦十篇、詩二百三首、文二十七篇,雖非虞編舊觀,然精華略備。清修《四庫全書》,館臣以毛本為底,校以《樂府詩集》《古詩紀》,增《代白纻舞歌辭》四首,終成通行十卷本。近人錢仲聯作《鮑參軍集注》,博采敦煌殘卷、海外遺珍,方使明遠文章近乎全璧。
【體例】今傳十卷本體例,猶存虞炎編次遺意。卷一至卷二收賦:《蕪城》《舞鶴》《野鵝》諸賦冠首,可見其“發唱驚挺”之風;卷三至卷六為詩:樂府居先,擬古次之,山水紀行殿后。《擬行路難》獨占一卷,足見編者特識;卷七至卷九載表、啟、書、銘:《登大雷岸與妹書》獨立成篇,開駢文家書新境;卷十附頌、贊、誄、文,其中《河清頌》乃元嘉文學典范。
其編排暗含深意:詩分樂府與徒詩,樂府又按曲調分卷,如卷三全錄《代蒿里行》《代東門行》等擬古題,卷四專收《采菱歌》《幽蘭》等吳聲變體。至若書啟類按受者身份排序:先帝王(《請假啟》),次諸王(《謝永安令解禁止啟》),終親友(《與妹書》),可見森嚴等級。尤可注意者,集中多存自注體例:《代出自薊北門行》題下注“建康”,《園中秋散詩》末注“元嘉二十七年秋”,此種編年線索,非親歷者不能為。張溥《漢魏六朝百三家集》評此編輯:“虞序本雖殘,然存明遠詩賦相濟、駢散互通之匠心,實六朝別集體例之善者。”
【著者】鮑照(約414-466),字明遠,本籍東海,流寓丹陽。出身寒微,少有文思,嘗謁臨川王劉義慶,獻詩言志,人阻之,照勃然曰:“千載上有英才異士沉沒而不聞者,安可數哉!”遂得賞識,擢為國侍郎。歷仕文帝、孝武、前廢帝三朝,官至中書舍人、秣陵令、臨海王劉子頊前軍參軍,世稱鮑參軍。
其人生際遇,正見寒士在門閥制度下之掙扎。觀其作品:《擬行路難》“對案不能食”之憤,《蕪城賦》“邊風急兮城上寒”之悲,皆寄身世之感;然《登大雷岸與妹書》狀江山奇麗,又顯其胸中丘壑。泰始二年(466),晉安王劉子勛稱帝,子頊響應,兵敗,照為亂兵所殺,年約五十三。臨終前作《松柏篇》自挽:“人生苦多歡樂少,意氣敷腴在盛年。”其悲劇命運,恰如其《飛蛾賦》所喻:“本輕死以邀得,雖糜爛其何傷!”
鐘嶸《詩品》謂其“才秀人微,取湮當代”,然其文學開創之功不可沒:樂府變古調為七言歌行,山水啟謝朓之清俊,駢文導江淹之麗藻。雖沉淪下僚,然“鮑照文章之驚絕,實齊梁之先鞭”(張溥語),終以文字鑿破時空,傲視公卿。
【論贊】六朝評騭,已見分歧。鐘嶸《詩品》置之中品,稱“善制形狀寫物之詞,然貴尚巧似,不避危仄,頗傷清雅之調。”然蕭子顯《南齊書·文學傳論》推為當時文章三體之一:“發唱驚挺,操調險急,雕藻淫艷,傾炫心魂,此鮑照之遺烈也。”
唐代詩人尤多知音。杜甫贊“俊逸鮑參軍”,李白“明朝散發弄扁舟”化用其《行路難》,岑參、高適邊塞詩多得其氣骨。宋代文論家重其樂府,郭茂倩《樂府詩集》收鮑作四十六首,為南朝之冠;嚴羽《滄浪詩話》謂:“顏不如鮑,鮑不如謝,康樂之后當推明遠。”
明清學者漸重其文學史地位。王夫之《古詩評選》稱:“明遠樂府,殆匹太白,唐人往往效之。”何焯《義門讀書記》詳校其集,云:“鮑詩如孤鶴唳空,神警骨峭,在顏謝之外別樹一幟。”張溥則總論:“鮑文最有名《蕪城賦》《河清頌》及《登大雷書》,然其運奇險于精美,化堆垛為煙云,實駢儷家中獅子吼。”
近代以降,研究愈趨精深。黃節《鮑參軍詩注》開現代注釋先河;錢振倫注本經錢仲聯增補,成《鮑參軍集注》集大成。文學史論述中,劉大杰《中國文學發展史》特章論其“反抗精神”;曹道衡《南北朝文學史》析其融合漢魏風骨與南朝藻采之特質。日本學者興膳宏《鮑照詩論考》揭示其與佛教思想關聯;宇文所安《中國早期詩歌的生成》專節討論《擬行路難》的表演性。
近年考古發現亦增新證:南京出土劉宋墓志文風近鮑,可窺當時文壇風氣;丹陽鮑氏宗譜發現明遠世系,解其“家世貧賤”之謎。當代學界共識:欲探六朝文學從元嘉體向永明體轉變之關鍵,欲究寒士文學之精神傳統,必讀《鮑氏集》十卷。
贊曰:寒門孤鳳,詞壇峻龍。以七言鑿混沌,用五色染蒼穹。《蕪城》一賦,鬼神夜泣;《大雷》千言,江山晝昏。觀其集中,憤氣蒸云,逸響震松,雖鐘記室譏其“險仄”,然若無此險仄,何以破門閥之鐵幕,振千秋之清魂?今讀“自古圣賢盡貧賤”之句,猶見明遠裂眥問天之態,此真文學史上永不屈服之背影也!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