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簡介】《國秀集》三卷,唐芮挺章輯。是書成於天寶三載(744),選錄初盛唐詩人八十五家,詩二百一十八首。其選詩以“風流婉麗”為宗,標榜“可被管弦者都為一集”,故所收多音韻諧美之近體,以備吟唱。卷首有樓穎序,述編纂本末。此集不錄李杜,而存王灣《次北固山下》諸名篇,實為現存最早之唐人選唐詩,於研究盛唐詩風與音樂之關系,具重要文獻價值 。
【撰述】是書之纂,發端於開元、天寶之際。時國子進士芮挺章與樓穎同游太學,感於詩道之盛,乃有裒輯之志。據樓穎序文所載,秘書監陳希烈、國子司業蘇源明嘗從容謂芮侯曰:“風雅之後,數千載間,詞人才子,禮樂大壞。……運屬皇家,否終復泰。……自開元以來,維天寶三載,譴謫蕪穢,登納菁英,可被管弦者都為一集。”挺章聞而韙之,遂發憤搜討 。
其采摭之勤,歷有年所。序云:“芮侯即探書禹穴,求珠赤水,取太沖之清詞,無嫌近溷;得興公之佳句,寧止擲金。”蓋旁搜博采,不遺余力。所收詩人,自高宗朝李嶠始,至天寶年間祖詠止,大體以世次為序,凡九十家,詩二百二十首(今傳本實存八十五家,詩二百一十八首)。編纂之際,挺章亦自選其《江南弄》《少年行》二首入集,樓穎復錄己作五首,并許為作序,此誠選家之創例,亦後世詬病所由起也 。
稿成之後,未及流布。挺章既歿,其稿存於樓穎處。穎本擬續加搜訪,旁求側陋,然“陳公已化為異物,堆案颯然,無與樂成,遂因絕筆”。至上元間(760-761),穎乃追憶舊事,為作序文,編定目錄,始行於世 。
是書宋時有刻本,然流傳未廣。南宋陳解元刊本久佚,今所見最早者為明初刻本,後有明末毛晉汲古閣刻本,較為精審。秀水沈氏藏明翻宋刻本亦善。近世《四部叢刊》影印明初刻本,1958年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據汲古閣本排印,收入《唐人選唐詩(十種)》,遂為通行 。
【體例】《國秀集》三卷,編次井然,頗具法度。卷首載樓穎長序,述編纂緣起及選詩標準。正文依作者世次為序,起李嶠,終祖詠,以時代相貫,可覘初盛唐詩歌流變之跡 。
其選詩標準,明標“可被管弦者都為一集”。樓序引陸機“詩緣情而綺靡”之說,謂“是彩色相宣,煙霞交映,風流婉麗之謂也”。復引孔子正樂雅頌之事,申言詩樂合一之旨 。故集中所選,多為音韻諧婉、屬對工整之近體,尤以五言律詩為多。內容則以應制奉和、祖餞贈答、行旅邊塞之作為主,蓋此類最宜入樂演唱也 。
觀其入選之作,不乏可歌之證。如盧僎《讓帝挽歌詞》、孫逖《張丞相燕公挽歌詞》、崔國輔《少年行》、王昌齡《塞下曲》、芮挺章自撰之樂府題《江南弄》《少年行》等,皆可播之弦管。他如沈宇《武陽送別》,敦煌寫本斯六五三七即題作《樂世詞》,尤足徵其入樂之實 。
然集中亦有特例。卷上所收張說《五君詠》五首,端嚴典重,頌德述功,與全書輕婉之風頗不相類。學者推究其故,蓋此組詩曾助張說仕途轉機,有“因詩得官”之佳話,挺章或以此奇其事而存之,非以其音律也 。
每卷之內,略依作者官銜品階排次。如卷首李嶠、沈佺期、宋之問等初唐館閣體詩人居前,卷末祖詠等後進處士殿後,於無序中見有序。此種編次,亦見科舉社會之等級觀念 。
【著者】芮挺章,生卒年里皆不詳,約玄宗開元、天寶間在世。曾為國子監太學生,時稱“國子進士”,蓋太學諸生之有望於科第者 。
其生平可考者甚鮮。唯知與樓穎同游太學,志趣相投。穎後登進士第,挺章則功名未顯。然挺章雅好詩歌,有志於文獻,嘗受陳希烈、蘇源明二公之激勵,慨然以存一代風雅為己任,殫十年之力,纂成《國秀集》三卷,為後世留下了現存最早的唐詩選本 。
挺章自為詩,今存二首,即《江南弄》與《少年行》,皆錄於《國秀集》中,《全唐詩》因之 。《江南弄》云:“春江可憐事,最在美人家。鸚鵡能言鳥,芙蓉巧笑花。地銜金作埒,水抱玉為沙。薄晚青絲騎,長鞭赴狹斜。”辭采婉麗,風調旖旎,頗合“風流婉麗”之選詩標準。清人馮繼聰《論唐詩絕句》贊曰:“羨君一曲《江南弄》,風景都將水國夸。”
其為人也,篤於師友。集既成,友人樓穎為之序,且錄穎詩五首,此雖開標榜之漸,亦見其篤於交誼、不掩同儕之長。後世譏其露才揚己,然唐人風氣,固與宋明理學不同,未可以後世繩墨苛責之 。
【論贊】歷代論《國秀集》,多注目於其選詩標準及編者之自錄。宋元之際,其書不甚顯。至明毛晉刊行,始漸為世重。清修《四庫全書總目》,論之頗詳,其言曰:“唐以前編輯總集,以己作入選者,始見於王逸之錄《楚辭》,再見於徐陵之撰《玉臺新詠》。芮挺章亦錄己作二篇,蓋仿其例。然文章論定,自有公評,要當待之天下後世。何必露才揚己,先自表章。雖有例可援,終不可為訓。”
復論樓穎作序之失:“至舊序一篇,無作者姓氏,陳振孫《書錄解題》謂樓穎所作。穎,天寶中進士,其詩亦選入集中。考梁昭明太子撰《文選》,以何遜猶在,不錄其詩。蓋欲杜絕世情,用彰公道。今挺章與樓穎,一則以見存之人采錄其詩,一則以選己之詩為之作序,後來互相標榜之風,已萌於此。”
然四庫館臣亦未全盤否定其書,謂“以唐人舊本所選,尚有可采,仍錄存之”。蓋取其文獻價值,不以人廢言也 。
近世學者,益重其詩學意義。或謂其集以“可被管弦”為標榜,在唐人選唐詩中獨樹一幟,為研究唐代音樂文學之珍貴史料 。或謂其多收近體,注重聲律,實為科舉士子提供新體詩創作范本,反映盛唐時期科舉與詩風之關系 。至其不錄李杜,非薄之也,乃選詩標準不同使然,正可覘見盛唐時詩壇之另一面向 。
《國秀集》者,雖篇幅無多,然存一代之音,備一家之體,固治唐詩者所不可廢也。
贊曰:開元盛世,雅頌聿興。芮侯挺章,志存刪征。標“可管弦”,取“風流婉麗”之稱;屏豪放語,錄清商之可憑。張說五君,雖典重而見錄;王灣一詠,賴此編以垂名。雖自錄近標榜,開後世之譏評;然存古備文獻,實有功於詩乘。三卷菁英,千載遺馨。





